&esp;&esp;那是去年秋天，苏瑾刚被送入林府不久。

&esp;&esp;她穿着半旧的囚衣，跪在铺着光滑如镜的方砖地面上，头发凌乱，面容沉寂。

&esp;&esp;而自己，穿着最时新的百蝶穿花云锦裙，跷着腿，舒适地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。

&esp;&esp;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脚下这个“罪臣之女。”

&esp;&esp;这个新奇的、可供她随意处置的“玩意儿。”

&esp;&esp;心里有一种混合着好奇、玩味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掌控欲。

&esp;&esp;然后，她用一种带着猫捉老鼠般戏谑的、理所当然的语气，慢悠悠地说出了那句话。

&esp;&esp;那时候，她笃定地相信，自己这辈子，都会是那个“位置高”的人。

&esp;&esp;而苏瑾，将永远跪在她的脚下，仰望着她。

&esp;&esp;“现在，”苏瑾的声音将她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猛地拽回，那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，精准地刺穿了她所有残存的、可笑的骄傲与伪装。

&esp;&esp;“你跪在我面前的时候……”

&esp;&esp;苏瑾微微向前倾身，目光如同实质，落在林清韵惨白失血的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地问。

&esp;&esp;“你觉得，这是你自己说的……那个位置吗？”

&esp;&esp;林清韵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身上肮脏囚衣的下摆，粗糙的布料深深勒进掌心，她却感觉不到疼。

&esp;&esp;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出青白的颜色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
&esp;&esp;那双曾经总是盛着骄纵、此刻却红肿不堪的丹凤眼里，迅速积聚起一层厚厚的水光，在昏暗跳动的油灯光线下，闪烁着细碎而破碎的光。

&esp;&esp;苏瑾以为她会愤怒，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，用尖利的语言反驳，用骄纵任性的姿态武装自己，或许还会说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、徒惹人笑的话。

&esp;&esp;可是，没有。

&esp;&esp;林清韵只是颤抖着。

&esp;&esp;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仿佛只是为了支撑住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，不要在她面前彻底瘫软下去。

&esp;&esp;然后，在苏瑾的注视下，她双膝一弯。

&esp;&esp;不是那种敷衍的、带着不甘的屈膝，也不是贵族女子行礼时优雅的微蹲。

&esp;&esp;是结结实实地、毫无缓冲地、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毁般的决绝。

&esp;&esp;“咚”地一声，重重跪在了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。

&esp;&esp;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，清晰地传入苏瑾的耳中。

&esp;&esp;这声音……如此熟悉。

&esp;&esp;和去年秋天，在富丽堂皇的林家厅堂，她第一次被押到林清韵面前，被喝令跪下时，膝盖骨砸在光滑坚硬的金砖地上，发出的那声闷响……

&esp;&esp;一模一样。

&esp;&esp;只是那时，跪着的人是她，高高在上坐着的人是林清韵。

&esp;&esp;此刻，位置彻底颠倒。

&esp;&esp;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林清韵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每一个字都破碎不堪，带着无法抑制的、剧烈的颤音。

&esp;&esp;像一根绷到极致、即将断裂的琴弦，“饶……饶我父亲的命……”

&esp;&esp;她跪在那里，头颅深深低下，散乱肮脏的长发披垂下来，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
&esp;&esp;只有那截细白脆弱的脖颈，和剧烈颤抖的肩膀，暴露在昏黄的光线下。

&esp;&esp;她的双手仍紧紧攥着囚衣下摆，指节苍白，手背上的筋络因用力而清晰凸起。

&esp;&esp;苏瑾站在那里，微微垂眸，看着这个第一次在她面前。

&esp;&esp;如此卑微、如此彻底地跪下去的人。

&esp;&esp;看着这个从出生起就站在云端、被无数人仰望艳羡的相府千金。

&esp;&esp;此刻衣衫褴褛，发如枯草，双膝沾满牢狱的泥泞，跪在她脚边冰冷的地上。

&esp;&esp;用破碎的声音，向她，这个曾经的“奴婢”，如今的“裁决者”，哀求，乞求她饶恕她父亲的性命。